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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互鉴中的“误读”

思想文明的互鉴始终是中西文化关系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除了物质文化的交流之外,思想文明的互鉴始终是中西文化关系史的重要组成部分。所谓文明互鉴,不仅仅是物质层面的取长补短,更重要的是思想文化领域的借鉴与启迪。概括地说,思想文化领域西方对中国的影响,汉唐时代主要是西域的佛教;宋元时代至于明初,传入中国主要是伊斯兰文化。至于近代早期(1500-1800年),则是欧洲的基督教文化通过传教士入华。

中古时期佛教的入华是亚洲两个伟大文明交流的盛话。释迦牟尼创立的佛教早在汉代以前就已经传入西域地区,新疆地区的考古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正史记载两汉之际佛教传入中土,而且是以朝廷准许的方式传入中国的。但是,真正大行其道是在汉末魏晋南北朝时期。早先是胡僧入华传教,支娄迦谶、竺法护、佛图澄、鸠摩罗什是其彰彰著名者;后来也有中土僧人西行求法,朱士行、法显、玄奘、义净是其成就卓著者。大量佛教经典翻译成汉文,使得汉传佛教成为迄今世界上最重要的佛教宝藏。佛教音乐、雕塑、绘画等丰富了中古世俗文化与艺术。宋代开始,印度的佛教已经衰退,中国禅宗则以独行其道的方式广为传播,程朱陆王理学思想更是因为吸收了佛教的精华而得以充沛博大。

16-18世纪承担中西文化交流使命的主要是耶稣会士,耶稣会士既深刻地影响了中国人对于基督教的观念,也深刻地影响了欧洲人对于中国的看法。耶稣会士所塑造的整体中国形象,成为这时期欧洲人认识中国的起点,是欧洲人勾画自己心目中“中国”的基础。

率先入华传教的利玛窦,不仅传播了西方知识,而且试图把《论语》等中国经典介绍给欧洲。他与中国士大夫广结善缘,与明朝科学家、政治家、官居文渊阁大学士的徐光启合作翻译欧洲数学名著《几何原本》,这是西方科学名著首次被译为中文。其后徐光启还与熊三拔合作翻译了《泰西水法》等著作。徐光启的农学名著《农政全书》,传承了中国古老的农业科技知识的精华,也吸收了一部分西洋科学知识。

历史上的误读比比皆是,误读也是一种创造性转化

历史上的文化交流,郢书燕说式误读比比皆是,误读也是一种创造性的转化。因为在不同文化相遇之时,每一种文化都希望完全展现自己,同时又“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接触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试图透过自己的眼睛审视对方,试图把对方收入自己麾下。这个打量的“眼光”就包含着自家的视角、自家的价值、自家的需求,“相对论”者和“不可知论”者都在这里找到了驰骋思想的话题。

在中国文化发展史上最著名的因误读而成功涵化的例子,就是印度佛教变为中国佛教。佛教初入中国时,佛教伦理与儒家伦理有重大分歧,主要是佛教违背孝道和构成儒家礼仪之外的政治秩序。“格义”佛学就在早期佛教徒为适应中国人的思想观念与思维方式,与士人在学术层面主动融合。从慧远到慧能,佛教逐渐获得官方承认,其简化教义,积极世俗化(比如“二十四孝”就是佛教人士编纂出来的宣传册)等一系列措施,获得了中国社会的接纳,进而又发展成中国文化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晚明前清时期,耶稣会士也试图利用由文化误读而产生的诠释,让中国人接受基督教,利玛窦就是主要代表,所谓适应政策被康熙称为“利玛窦规矩”,迎合了中国统治者的需要,而罗马教廷和其他修会则因为害怕涵化出一种失却基督教纯正性的中国式基督教而命令终止这种做法,结果基督教文化在中国的渗透始终遭遇强大阻碍,在中国也终究未能产生一种如中国佛教那般融合中西两种智慧的新文化。

另一方面,在基督教得以立足的中国个别地区,基督教其实依然未能保持自己在欧洲的纯粹形态,它以一种与儒家文化的基层相妥协调和、甚至与某些民间信仰相妥协的形态存在,仍然成为混合式信仰。

反过来,在启蒙时代的欧洲也发生过针对中国文化的误读式创造。耶稣会士传入欧洲的中国知识既不系统,又充满因语言障碍和传教需要而导致的歪曲,而欧洲的知识分子们在利用这些知识时又完全着眼于自己眼前的需要,将中国知识作为捍卫自己论战观点或知识体系的证据,使得同样的内容产生各式各样的解读。这样看起来启蒙时代许多新学说都与中国产生了联系,实际上很多是误会中国文化的性质所致,然而这种误读促使他们更深刻地反思自己的文化,他们把中国文化诠释成证明自身理想的根据。更令人感受到文化误读不可思议之效果的是,在对中国文化的歪曲、猜测、幻想之上竟然诞生了一些对中国接近真实的认识,继而促成汉学诞生。

从中学西传的单向流动到西潮汹涌

明清时期中西文化关系,基本上是一个中学西传的单向流动过程,虽然经耶稣会士之手,有部分西方科技与基督教思想传入中国,但与中学西传的规模和影响相比,可以说很不起眼。相反,汉唐时期佛教入华,无论是东来传法,还是西行取经,也几乎是单向的自西向东。中国以“四大发明”为主体的工艺性文明则在唐宋时代传到西方世界。

19世纪是西方殖民主义向全球扩张的帝国主义阶段,像中国这样不曾如印度那样完全沦为殖民地的主权国家,也因为鸦片战争而被迫打开了国门,脚步沉重地迈向了近代;西学东渐日益强盛,以致出现西潮汹涌的另外一种单向流动的局面。

(作者为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